冯自立至今记着那年退伍在欢送他们奔赴湖北江汉平原五七油田会战时首长的动员讲话,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国际形势骤然紧张,我国急需在南方建设一个战略后备油田,全国全军各地的精兵强将都集中到那里,武汉军区韩副司令亲任五七厂会战总指挥,作为全军的精英8341部队我们理所当然要为国家三线重点国防战备工程贡献自己的力量。
冯自立明白了这些百里挑一、人中龙凤、马中良驹的红色退役警卫为什么会复员至湖北江汉五七油田,他感觉到了肩上的历史使命和责任,他瞬间热血沸腾,奔腾澎湃,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投入油田建设。
在油田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钻井苦,地震累,轻轻松松采油队,又苦又累作业队。
冯自立这个中南海新华门站岗的警卫战士就分配到了又苦又累的油田井下作业队当了一名作业工。在这里有必要简单介绍下作业队的工作性质,原油深埋在几千米的地下,通过油管和工具把它采出来,井下工具发生了故障,就需要把它取出来修复。
起下一趟管柱少者一二百根,多者三四百根,要用管钳一扣一扣、一根一根起出,再同样下去,劳动强度可想而知,一天站下来,累的洗澡都是坐着洗,一点都不夸张。最脏、最恐怖的是每根油管上还沾满了原油,碰到压力大的井(油田开发初期井底压力都大)直接喷,经常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原油,真如那个老掉牙的形容除牙是白的其它都是黑的。
冯自立是中南海新华门站岗的警卫战士,军容整洁是第一要务,这样恶劣的环境对他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挑战可想而知。冯自立是山东人,老家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交通便利,风景如画,具有深厚文化韵味的状元村。复员第三年探亲的时候,家里给说了一门亲事,是本村的村花,两家也门当户对。
未过门的媳妇千里迢迢来油田看她,那天他刚从井上下班,起下油管时遇见井涌,浑身上下淋了个黑乎乎的油雨,他叫她,她不敢认,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黑人”是那个在中南海持枪站岗敬礼,迎送来宾政要,帅呆了的酷小伙。姑娘犹豫了,山泉水泡大的葱白小手怎么能天天洗油工衣?
“自立哥,你受苦了,咱们回家吧,每年也能挣个几百块钱,几百斤粮食,够成家养娃的了,比在这里可悠闲自在的多,”姑娘劝他辞职回家成亲。
这里可生活着12万职工家属,几万退伍官兵,他们都不当逃兵,我8341的兵,怎么可能当逃兵?冯自立拒绝了姑娘的要求。
姑娘在油田住了一宿,晚上被冲天的大火吓得直哭,那个年代油田人都住芦席棚,稍不留神就是一场大火,像火烧赤壁那样连着烧,几个小时把几百户的工人新村烧得干干净净。在这里生活不光每天要面对洗也洗不完的油工衣,睡觉也要提心吊胆,稍不留神小命就没了。姑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含泪仓皇逃离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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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心中的那份坚守,那份执着,和初恋的姑娘分手在他身上活生生的上演。
冯自立在井下作业队生产班组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可真不容易,每天就是站井口,没日没夜,周而反复,起下油管,年三十大年初一也是如此。这五年他的岗位一直是作业工,连个班长、副班长(小班司机兼)都没当上。作业队和连队不同,人员流动少死水一潭。冯自立的班长参加过大庆油田会战,副班长参加过胜利油田会战,都是南征北战的老石油,冯自立在他们面前是小字辈的小字辈。
要说冯自立这五年有什么收获?大有收获!前面说过,冯自立的家乡是状元村,那里的孩子天生聪慧,从小就勤奋好学,立志当状元郎。冯自立也是如此,干一行就专一行,立志要当作业工“状元”,面对艰苦的工作,艰苦的生活环境,不气馁,不抱怨,刻苦学习井下修井技术。《作业工百问不倒》《作业(修井)试油技术应知应会大全》《通井机操作维修》《井下作业工具》等这些枯燥的专业书籍都快被他翻烂,几百个、几千个专业参数数据熟记于心,各种实践操作如通井机操作、施工配管柱、井下工具识别组装等等轻车熟路。只要是他上班,设备出现了什么故障?大班司机都懒得上去,要他自己处理。技术员更把他当个宝,一般的作业施工都放心让他自己配管住,自己审核把关。
冯自立上小班的第五个年头,全队留下冯自立在的班干还没施工完的一口井,其他人员转战百里之外的施工现场。那个时间点,油矿正在组织一年一度的技术比武,矿领导高度重视,反复强调各队不能缺席。队上准备的选手无法回来参赛,又不能缺席,队长没辙了、怕领导批评,让留守的那个班代表全队参加比赛。
这不是出洋相,把我们往火上烤吗,我们班怎么能代表全队的水平?万一搞砸了,可是掉全队的底子!班长一听大脑就发怽,连连摆手。
贵在参与,考不好不怪你们,要是缺席拿你们试问,记着每个岗位都不能缺席,都要给我派人参加比武,否则拿你试问,队长甩坨子,“威胁”班长。其实队长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形式而已,没指望他们过五关斩六将,全矿十几支作业队,高手如云,往年正常比赛,能捞个个人第二名,加上几个第三名成绩就不错了,冠军几年才能碰上一次。
于是班长分配参赛人头,作业大班司机和大班资料员岗位含金量最高,比武人气最旺。因为这两个岗位的性质非常重要,大班资料员是半个技术员,大班司机是全队设备维护的核心,各队都是技术素质全面的职工担任这两个关键岗位。班里的工人都不敢报名参加这两个大班岗位的比武,这也难怪,他们是小班工人,水平有限。
你们不上还让我这个半把老头上吗?都不报名就抓阄老班长训斥着。都不报名那我上去试试,冯自立跃跃欲试,结果阴错阳差,冯自立参加了原先只有作业大班司机和大班资料员才有资格参加的专项技术比武。现场都是各队资深的大家,大班司机理论考试冯自立轻松获得第一。年轻人记性好这没啥,大班司机关键是实操,老资格们对这个年轻人是那么不屑一顾。
实际比赛是游动滑车平衡操作,滑车吊环上架着一碗水,在18米的井架上下一个来回不允许洒,最后稳稳降落在井口上方指定位置,下面可放着鸡蛋,操作难度可想而知。各队的老将们先后栽倒败北,冯自立做到了水不撒、蛋不破,纹丝不动,秋毫不差,让所有前辈们惊叹不已。
大班资料员考试,理论对他来说太轻松不过,几千道题的原理参数数据他也熟记在心,他甚至可以指出最后一道计算题是出自哪本书?第几章第几页?现场配管柱,既要快又要准确,几百个数据一出,井场就是一片算盘声。冯自立没打算盘,它是通过心算,心算可是他们家乡状元村的传家宝,冯自立继承并发扬了它,他现场配管柱的时间是其他人的一半。油矿年度技术比武成绩揭幕,冯自立获得了技术含量最高项目作业大班司机和大班资料员两个单项第一。消息传到百里之外施工的队长那里,队长硬是让对方重复了三遍,才感慨了一句,我眼拙了,没有想到我们队还雪藏了一匹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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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那边施工忙不过来,让冯志立的留守班上去支援,班长留下冯自力一人看一口未施工完、等措施井,就是看护井场设备油管工具等,时间一周,吃饭自己解决。这意味着冯自立要孤零零的在这口井上蹲守7天7夜。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太习以为常,冯自立服从安排,和就近村庄的一个老乡家商量好,他交伙食钱,老乡一日三餐送到井上,老乡家吃什么他吃什么不挑食。
然后他制定了自己的作息表,上午整理井场标准化,中午休息吃饭看书,下午站军姿,守护井场。他用柴油把通井机擦得锃光瓦亮,就连滚筒里面的老油也清扫干净,一尘不染。把井场几百根油管、抽油杆整齐排列,10根一抽头,像首长检阅的士兵,步伐一致,整齐有序,炯炯有神。井场工具物资设备的摆放,更如同军营,如同方方正正的被子,横是横竖是竖,井井有条。他把每根油管的丝扣都精心擦洗干净,然后涂上丝扣油,预防生锈。
做完这一切后,下午就是站军姿。他曾经是中南海新华门的警卫战士,他站的军姿就是排头兵,曾经受过首长多次表扬,是昔日新华门靓丽的风景线。每天下午不管是烈日当头,还是暴风骤雨,他就这样雷打不动,岿然不动,目不斜视,守护着自己的岗位。这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功夫,是战士意志的体现。
冯自立站军姿并不是作秀,这口井很偏僻,离油田基地很远,离老乡的村庄也有段距离,平时很少人光顾。他站军姿的目的一是守护井场,这是自己的职责;二是自我挑战,不能让自己垮了,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独处是最容易消磨意志的时候;三他不是为站军姿而站军姿,他的大脑在活动,在默背着井下作业那几千个参数数据原理。他就这样,循环反复,坚守了一周时间。井场的标准化,弄到了什么极致水平大家都可以想象。
前面说过,这是一口远离油田基地、位置偏僻,等待措施的作业井,这一代是新勘探开发的油区,对未来油田滚动开发、资源新老交替具有战略意义。北京石油部高层十分重视,这一天原石油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领导带着专家团来到五七油田视察这篇亟待开发的新油区。
他们一眼就瞅见了远方那孤零零的一口井,更看到了像白杨树那样挺拔,迎风而战,纹丝不动的哨兵。这场景太让人震撼,震撼的让你情不自禁想上去看个究竟,随行的新华社记者立即抓拍,老领导下了车,带着专家团走进这口井。刹那间,他们被井场整洁、有序、规范的标准化布局震惊,被擦洗的的一丝不染、窗明几净的设备工具感叹。这都是你一个人的杰作?领导不相信。这口井井深多少?什么层位?人工井底多少?下过什么工具?领导一一细问,冯自立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那时全国各油田正在轰轰烈烈开展,以贯彻“三老四严,四个一样”八大制度为核心的岗位责任制大检查,其中一条就是领导在场和领导不在场一个样,冯自立无疑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老领导大发感慨万端,如果我们每一个石油人,都能像这个普通工人一样,自觉践行“三老四严,四个一样”,那么我们油田的管理水平一定会上一个新台阶。
随行的新华社记者撰文发稿,老领导在油田大会上,在北京总部贯彻八大制度会上,表扬了冯自立这种自觉自愿,一丝不苟的“老实人”精神。冯自立被树为油田执行八大制度的标兵,开展向他学习活动,各单位组织到这个井场学习取经推广。这真是泼天的富贵来了,想挡都挡不住。这下冯自立可火了,队长更是大惊直呼,冯自立呀,冯自立,你就是个孙悟空,能把天都捅破,现在我们小队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接下,冯自立被保送东营石油学院学习深造,毕业后他历任作业队技术员、队长、副矿长、调度室主任、井下副处长、处长,退休前是油田的副总工程师。在8341部队战友中,冯自利是起板最晚的一个,也是职务最高的一个,顺便再补充一句,他娶的媳妇,是石油学院毕业的女大学生。冯自立这个普通的红色退役警卫能逆袭成功,印证了那句老话,机会永远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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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是自己所见所闻加采访8341退役老兵及周围同事整理,个别情节进行了艺术处理,像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