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冬夜,冷得刺骨。
一阵阵风从身后传来,卷起了漫天飞雪,把天地间搅成一片。
在这鬼哭狼嚎的风雪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艰难地在齐膝的积雪中跋涉。
那是杨福贵,今年刚满67岁。
他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
不时停下来喘口气,抹掉糊在脸上的雪花。
"哎呀妈呀,这鬼天气..."杨福贵嘴里嘟囔着,眯起眼睛四下张望。
"我那些牛啊,可千万别出事。"
杨福贵心里急得很。他放牧了一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雪。
更要命的是,就在雪最大的时候,他的牛群里不知怎么少了几头。
按常理说,牛群这会应该缩在山坳里避风,可杨福贵翻遍了附近几个山沟也没找着。
"可别是又让那畜生给叼走了..."想到这,杨福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杨福贵一边走,一边不由得想起十年前的日子。那时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早上赶着牛群上山,找个向阳的坡地,自个就能美滋滋地晒太阳、嗑瓜子。
傍晚赶着牛下山,路过邻居家串个门,喝口酥油茶,聊聊天。
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过得安生。牛群一年比一年大,杨福贵心里美滋滋的。
可谁曾想,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让那该死的雪豹给搅和了。
头一回遇上雪豹,可把杨福贵吓得不轻。
那天晚上,月亮才刚升起来,他正要睡下,忽然听见外头牛圈一阵骚动。
出去一看,只见一头雪豹正叼着只小牛犊往山上窜。
"我滴个乖乖,"杨福贵回忆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那畜生,眼睛发着绿光,那么大个,跟头小牛似的..."
自打那以后,杨福贵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那雪豹就跟长了眼似的,专挑他家牛群下手。
头一年丢了12头牛,第二年17头,第三年更是惨,一下子没了26头。
杨福贵心疼得直抽抽,可又无可奈何。
"我可想尽办法了"杨福贵叹了口气。
点火把子、挂铃铛、放鞭炮,啥法子都试过。
可那畜生鬼精得很,一次次都能钻空子。
这十年里,杨福贵家的牛没少往雪豹嘴里送。
一算账,竟然足足丢了158头牛。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赶上他半辈子的积蓄了。
"再这么下去可不成啊!"杨福贵喃喃自语,"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就在杨福贵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给了他新的希望。
那天,杨福贵去镇上卖牛奶,碰上了个老猎人。
两人闲聊起来,杨福贵就说起了自个的烦恼。
老猎人听完,眼睛一亮,"老杨啊,你何不试试设个陷阱?"
"陷阱?"杨福贵一愣,"这玩意我可不会弄啊。"
老猎人笑了笑,"不难,我教你。"说着,就掰着指头给杨福贵讲起来。
杨福贵听得直点头,心里燃起了希望。"得,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回家路上,杨福贵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法子靠谱吗?要是把雪豹逮住了,该咋办?"
可转念一想,"管他呢,先试试再说!"
杨福贵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陷阱准备妥当。
他按老猎人的指点,用粗麻绳编了个大网,又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杠杆。
"这玩意可真够费事的,希望能行吧。"杨福贵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选好地方,杨福贵小心翼翼地布置好陷阱,又在附近栓了只小牛犊当诱饵。
做完这一切,他躲在不远处的岩石后头,屏息静气地等待起来。
月亮渐渐爬上山顶,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堂得跟白天似的。
杨福贵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
"来啊,你个畜生"他小声嘀咕着,"今个非得让你尝尝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福贵只觉得浑身都快冻僵了。
他搓了搓手,跺了跺脚,努力保持清醒。
"哎呦,这鬼天气,"他忍不住抱怨,"不会白等一宿吧?"
就在杨福贵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细微的响动。
他睁开眼,只见月光下,一个黑黑的身影正向陷阱靠近。
"来了!"杨福贵心跳加快,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雪豹好像没察觉危险,轻手轻脚地朝小牛犊走去。
杨福贵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它。
眼看雪豹离陷阱越来越近,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再近点...再近点..."杨福贵在心里默默祈祷。
突然,雪豹一跃而起,扑向小牛犊。
"啪"的一声,陷阱被触发了!大网兜罩下,把雪豹结结实实地网在里头。
"成了!"杨福贵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儿没摔个跟头。
被困住的雪豹发出一声嚎叫,拼命挣扎起来。
它在网里翻滚、撕咬,想要挣脱出去。
杨福贵看得心惊肉跳,生怕网子会被扯破。
"别挣扎了,你这畜生!"杨福贵对着雪豹大喊。
"这回看你还怎么祸害我的牛!"
可等他仔细一瞧,不由得愣住了。
月光下,那雪豹的眼睛里竟闪着泪光,看上去既愤怒又无助。
杨福贵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下可怎么办?"他喃喃自语道,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样,杨福贵跟那头雪豹对峙上了。
头一天,雪豹还在网里拼命挣扎,杨福贵守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生怕它挣脱。
"别费劲了,"杨福贵冲着雪豹喊,"这网子可结实着呢!"
到了第二天,雪豹渐渐没了力气,只是躺在网里,用那双眼睛盯着杨福贵。
那眼神让杨福贵心里直发毛。
"瞧啥瞧"他嘟囔着,"要不是你祸害我的牛,我至于这么对你吗?"
可说是这么说,杨福贵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起这些年雪豹给他造成的损失,可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庞然大物,又觉得有些不忍。
第三天,雪豹已经奄奄一息了。杨福贵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半天。
"哎,"他叹了口气,"你说你,为啥非得盯上我家的牛呢?这山上动物多的是啊。"
雪豹微微抬起头,目光跟杨福贵对上。
那一瞬间,杨福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些什么。
"难不成,你也是没办法?"杨福贵喃喃道,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杨福贵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风声呜咽,不时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狼嚎。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这些天的遭遇。
"这畜生,害得我好些年没睡过安生觉。"杨福贵嘟囔着,却又想起雪豹那双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讲的故事。
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和动物是能说话的。山上的雪豹啊,熊啊,都是山神的化身,保护着这片土地。
"要是真能跟它们说说话就好了,"杨福贵自言自语,"问问它为啥非得祸害我的牛。"
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在他耳边响起:"杀不完的狼,吃不尽的草。"
杨福贵愣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他似乎现在才真正懂得。
翻个身,他又想起前几年那场大旱。
草场干得冒烟,牛羊瘦得皮包骨。那时候,杨福贵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那会可真难,"他回忆道,"连口水都难找。也不知道山里的动物是怎么熬过来的。"
突然,杨福贵猛坐起身来。"等等,"他拍了拍脑袋,"该不会是...这畜生也没得吃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福贵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起雪豹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更加纠结了。
"可是。"他又躺下,盯着黑乎乎的房顶,"要是放了它,我的牛可怎么办?这些年的损失谁来赔?"
杨福贵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打结的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他想起村里人常说的话,山是山神的,草是草神的,咱们不过是借住的客人。
"哎呀!"他抓了抓头发,"这日子可怎么过?总不能跟畜生打一辈子仗吧?"
杨福贵爬起来,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山。那里,雪豹还在网兜内等着他的发落。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天一亮,我就去看看。到底该咋办,到时候再说吧。"
带着这份忐忑,杨福贵终于合上了眼。
天刚蒙蒙亮,杨福贵就起了床。
他拿起一把小刀,深吸一口气,朝着关雪豹的地方走去。
"得,豁出去了。"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远远地,杨福贵就看见那雪豹还躺在网里,一动不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的刀攥得死紧。
"喂,你可别耍花样。"杨福贵冲着雪豹喊道,声音有些发抖。
雪豹好像听懂了似的,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福贵,让他心里直打鼓。
杨福贵咬咬牙,上前一步,开始割网子。
"嘿,我可是放你走,你可别不知好歹。"
网子一松,雪豹猛地站了起来。杨福贵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个跟头。
他举起小刀,紧张得直冒汗。
可雪豹并没扑上来,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杨福贵和远处的山之间来回移动。
"快走吧。"杨福贵低声说,"别再来祸害我的牛了。"
雪豹看了杨福贵最后一眼,一个转身,跃向远处的山林。眨眼间,就消失在晨雾中。
杨福贵长出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下可算完了。"他喃喃自语,心里却不知是喜是忧。
雪豹走后,杨福贵整天提心吊胆的。
他总觉得那畜生会杀个回马枪,把他的牛全都叼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根棍子在牛圈边上转悠。
"可别来,可别来。"杨福贵嘴里念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山头。
可是一连好几天过去了,雪豹的影子都没见着。
杨福贵的牛群倒是安安生生的,一头都没少。
"咦,真不来了?"杨福贵挠着头,又惊又喜。
这天傍晚,杨福贵赶着牛群回家,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差点没叫出声来。
"我滴乖乖,是那畜生!"
果然是那头雪豹,正蹲在山坡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杨福贵吓得手脚发凉,赶紧挥着鞭子,想把牛群赶快撤走。
可雪豹只是远远地看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暗,雪豹才慢悠悠地转身,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杨福贵愣在原地,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看看自己的牛群,再看看雪豹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福贵地发现,他的牛群没有遭到袭击。
每天早上查看牛圈,都是完好无损的。
"难道那畜生真的听懂我的话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杨福贵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他披上羊皮袄,拿着火把悄悄摸出去,生怕是雪豹反悔来偷牛了。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呆了。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要靠近牛圈,杨福贵刚要喊出声,突然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窜出,直扑那两个人。
"我的天!"杨福贵瞪大了眼睛,"是那头雪豹!"
雪豹凶猛地朝着两个小偷咆哮,那架势把杨福贵都吓了一跳。
两个小贼哪见过这阵仗,扔下家伙撒腿就跑,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雪豹并没有追赶,而是转身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杨福贵,又瞥了眼安然无恙的牛群,这才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中。
杨福贵呆立良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他看着雪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畜生,难道是在...报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杨福贵的牛群安然无恙,雪豹也再没来袭扰。
可杨福贵总觉得,那畜生还在附近。
有时候,他放牧时会在远处的山坡上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慢慢地,杨福贵琢磨出了门道。每回赶牛经过那片山坡,他就留下点东西——有时是块肉,有时是条死鱼。
奇怪的是,第二天那些东西就不见了。杨福贵心里明白,是那畜生来取了。
就这样,杨福贵的牛群平安无事,雪豹也有了口粮。村里人都纳闷,为啥杨福贵家的牛这两年没遭殃。
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豹,杨福贵喃喃自语道:
"这山啊,是大家的家。我们啊,都得好好过日子。"
岁月如水,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杨福贵已是满头白发,腰也驼了。
这天,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
"哎呦,老胳膊老腿的,可不中用了。"杨福贵自嘲地笑笑。
忽然,他看见前方路边蹲着一只雪豹。
那雪豹毛色斑驳,身形瘦削,显然也是上了年纪。
杨福贵愣住了,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当年那只雪豹吗......"
这只雪豹似乎也认出了他,慢慢站起身来。两个老对手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风吹过草甸,掀起一波波绿浪。杨福贵忽然笑了,对雪豹说道:"老伙计,咱们都老喽。"
雪豹轻轻甩了甩尾巴,转身没入草丛。杨福贵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夕阳西下,杨福贵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去。
身后,雪豹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是在送这个老朋友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