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个放在心底的白月光，很幸运，我也不例外。而我的白月光，就是我叔的第二个老婆。在艰难的岁月里出现的光，会让人铭记一生。

在我后妈再次挺上6个月的孕肚时，我那在外浪迹了多年的叔叔终于回来了，还给我带回了一个婶婶。

我婶婶和我叔叔是打工的时候认识的，相恋后，就跟我叔叔回到了这个家。

听村里人说，我叔叔的第一个老婆是被他打跑的。因为叔叔打老婆，所以附近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也就是我婶婶这个家在远方的姑娘不知内情，所以才傻乎乎地跟我叔叔回了家。

婶婶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看到后妈打我时，常会好言劝阻；看到我挨饿时，会拉我去吃饭；看到我干活时，会帮我干活。

自从妈妈走后，我在这个家就是被忽略的存在。婶婶的帮护，让我有些惶恐无措，却也忍不住心生靠近。

刚开始，后妈会跟婶婶讲她的大道理，说养孩子就跟种树一样，要经常修理，才不会长歪。

婶婶直言不讳，说孩子才6岁多点，大嫂你也下手太重了。

后妈说，他皮厚，不打重一点不长记性。

婶婶帮我帮得多了，后妈就不耐烦了。后妈没好气地问我婶婶是不是生不出来，所以巴巴地讨好别人的儿子。

婶婶说：“我只是看不得你这么打孩子，亲生的那两个没见你舍得动下手指头，别人生的你倒是舍得使劲打。”

02

后妈恼了，闹到爷爷奶奶跟前，说我婶婶不尊重她这个大嫂，自己房里的事都没整清楚呢，就要插手大伯房里的事，没脸没皮的。

我后妈闹了几次，我叔叔烦了，也跟着骂我婶婶，我婶婶回了嘴，我叔就动手打了她。

婶婶被打得鼻青脸肿后，叔叔又跪下求原谅。大概，我婶是爱我叔的，对他有期望，所以很快就原谅他了。

每次后妈与婶婶吵起来，我心里发慌。我害怕婶婶因为我而受到伤害，但我更害怕婶婶因此而疏远我。

婶婶被叔叔打了，我在一旁看着，我想上前却不敢上前，只会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后妈骂我时说的那些话：你就是个不详之人，你命硬克母，还会克到亲近你的人。谁亲近你谁就落不得好。

从那之后，我就有点躲着婶婶了。我不愿再让婶婶帮我干活，宁愿挨饿也不吃婶婶递给来的饭，除非后妈妈同意。

婶婶还是一如既往地帮我，我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没多久又带赖上婶婶了。

到底还是老刘家的血脉吧，骨子里都有着自私的基因吧，我们都更爱自己，只会想着自己。

03

可能是因为对动手一事，暂时还心怀愧疚吧，对于后面我婶婶继续接济我的行为，叔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后妈见没有人支持她，就把气撒我身上。无论是我得了婶婶的帮忙，还是我吃了婶婶的饭，之后总要被她找理由揍一顿。

我婶婶看我老老实实挨打，气得骂我：“你那两条腿就是长来看的，只会杵在那？”

然后我就懂了，后妈再打我，我就跑了。

后来想想，其实我那会不是不懂得跑，只是我不敢跑。婶婶的回护给了我底气，所以她一开口提醒，我就跑了。

刚开始，我只往大路上跑。我人小腿短，跑不过我后妈，还是得挨揍。

我婶婶骂我蠢，偷偷叫我往竹林里跑。

之后，后妈一拿起竹鞭，我就下意识往竹林方向飞蹿。我身形瘦小，能灵在竹子间灵活地钻来钻去的，后妈的鞭子大多只能打在那些竹子上了。

只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的家就在那呢。我不但要回家吃饭，还要回家睡觉的，最重要的是得回家做家务。

不做家务，我得直面爷爷奶奶爸爸后妈的责难，可能还得连累我婶婶受诘难。而且后妈会说婶婶教唆我与她作对的。

04

每次躲过后妈的一顿打，那天晚上我都要跑去睡柴房。因为后妈会故意把我关在屋外，不让我进屋睡觉。

无论是竹林还是柴房，蚊子都超多，刚开始我被咬得满身包，抓来抓去的，婶婶就给我一瓶风油精，或一盒清凉油。

我在柴房睡觉还被老鼠啃过脚指头，那会也不懂去打针消毒什么的，就懵懂地挖把香灰塞在那血口子上，也是我那小身板抗造，居然没有被感染，没几天就好了。

婶婶会给我留门，还给我留一碗饭。但是想到回屋后，可能会被后妈罚，我吃饱饭后，就跑到柴房去睡觉了。

我7岁时，同龄人都去上学了。后妈说没钱，家里也忙不过来，迟一点再去。这一迟，就迟到了9岁。

我想，后妈应该没想过让我上学吧，村里没少人做她的思想工作，她总是说家里经济困难，没办法。

我婶婶提出她出钱让我去，因为后妈的阻挠，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婶婶跟了我叔好几年，都没有怀上孩子，爷爷奶奶都对她没了好脸色。

因为我的关系，后妈记恨上了婶婶，故意跟村里嘴碎的邻居说婶婶可能是因为做过人流伤了身子，才没办法怀上的孩子。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样的话，一个传一个，说着说着后面就变了样。那些编排的话传到了我叔叔的耳中，叔叔居然开始疑神疑鬼了，隔三岔五就对我婶婶骂一些难听的话，经常动手打她。

然后，我与婶婶就成了这个家里最经常挨打的两个人。最后那一次，婶婶又被叔叔打了，这次还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

05

婶婶心死了，要跟叔叔离婚。叔叔当然不肯，但婶婶发了狠，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冲叔叔乱挥，纠缠中划到我叔叔的胳膊。

血一下就淌了下来，家里人都吓坏了。

我看到爷爷抄起一把铁锹，心里很慌，下意识就把平时劈柴用的斧头提在手里，站到婶婶身旁。

看热闹的邻居们怕出事，让人把村长叫了过来，村长匆匆带着几个人把我们隔开来。

婶婶说，如果不离婚，那就一起下地狱。

我爷爷奶奶怕出事，让叔叔同意离婚。叔叔看到我婶婶眼里浓郁的恨意，最后还是同意了。

婶婶要离开时，我心里很慌，跑到婶婶跟前跪下来，求她带我走。

爷爷叫我滚一边去，别丢人现眼。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恨恨地盯着我，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爸把怀里抱着的小弟弟甩到后妈怀里，几步跨过来，抬脚就朝我踹过来，正好踹中我的右脸。

我眼前一黑，听到周围的人惊叫了几声，然后我感到身上又被踹了好几脚。

06

我迷迷糊糊地觉得身边闹哄哄的。等我醒过神来，我发现我已经被婶婶抱在怀里了。

我觉得右边脸火辣辣的，脖子那粘乎乎的，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发现满手都是血。

村长和好几位长辈堵在我爸身上说我爸。我爸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几次想绕过来打我，都被村长他们拦住了。

后妈尖着嗓子骂骂咧咧的，说枉她掏心掏肺地对我好，没想到头来我却只巴着别人。

我婶婶手里握着一条毛巾，哆哆嗦嗦地帮我擦血。我应该是流鼻血了。一位年轻的嫂子拿冷水泡过的毛巾给我捂额头，那血很快就止住了。

我看到我爸那暴躁到有些狰狞的模样，我心里很慌，连忙从婶婶的怀里挣脱开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哇哇哇哭着求婶婶带我走。

我爸气得冲我连连爆粗口话，污秽不已。

婶婶转过头来与后妈说，她愿意拿出了两万块换我。

那时候的2万块是好多钱了。后妈赶紧快步走过来扯住了我爸，也不知道她在我爸耳边说了什么，我爸很快闭嘴了。爷爷奶奶你望我我望你，也都不出声。

后妈把他们叫回到屋里，商量了半个小时，出来后就都同意了。

07

然后，我婶去信用社取了钱。可是，我爸拿了钱，却不想放我走了。

爷爷奶奶也变了脸，指着我婶婶就破口大骂：“怪不得没见到我家阿强日子过得那么窘迫，原来都是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女人偷偷把他的钱。”

婶婶说：“那些钱是我结婚前打工赚到的，你儿子是个爱赌的，哪里存得下钱。”

奶奶说：“你既然嫁进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人都是我们家，那钱还不是我们家。”

双方一度僵持不下，婶婶气得眼都红了，说：“那是我的全部积蓄，光脚不怕穿鞋的，你们敢眜着良心吞了我的钱，那夜里就别睡那么死了。

你们别欺负我现在是孤身一个，我娘家也是有人的，等我那些兄弟过来，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村里的长辈拉我到一边，问是怎么想的。我又一次跪了下来，求他们劝我家里人同意跟婶婶走。

一位伯娘在旁叹了口气，榆仔都9岁多了，还没我家那孙子高呢，我孙子才7岁咧。

一位婶娘也说，榆仔的脸都肿了，阿刚（我爸）要疯了，要再多踢几下，人就没了。

我这会缓过劲来了，感觉右边脸是越来越痛。

我觉得我爸那第一脚应该是有点踢歪了，否则以他那搬砖的劲儿，真踹准了，我的脸铁定得骨折。

08几位叔爷看着我鼻青脸肿瘦骨嶙峋的模样，骂了一句造孽啊。

那伯娘说，也许让他跟婶婶走，兴许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有那样一个后妈，还有那样一个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下去呢。

众人回去问我爸是怎么想的。我爸说，我的儿子不可能给别人的。

一位叔爷出声了，那你把那2万块还给人家啊。

我爸紧紧地捂着钱，后妈一手抱着小弟弟，一手推了我爸一把，然后拉着我爸的胳膊，把他扯回屋了。

他们俩回屋后，爷爷也转身去劈柴了，奶奶冲我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蹲下来把劈好的柴火捡起来垒好。叔叔站在院子里，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们。

我跟在婶婶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外。我们走到镇上，婶婶带我去坐车。就这样，我跟着婶婶离开了那个家。

婶婶带着我去投奔了她以前要好的一个朋友，通过那朋友的帮助，婶婶进了一家工厂上班。

那工厂位于市郊，婶婶跟那朋友借了一笔钱，在附近的村子租了一套破旧的平房。之后，又求房东帮忙，让我进了一所小学。

我们终于安定了下来，我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与安宁。

09

大概一年后，婶婶的娘家人找来了。婶婶姓王，婶婶的妈姓李。

李大娘让婶婶回去，说是托人给她找了一个相亲对象，婶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母女俩大吵了好几次。

从他们的争吵中，我得知，当初婶婶读书成绩很好。

因为哥哥要娶嫂子，嫂子家里提出要一笔很高的彩礼钱。

可是，婶婶家里拿不出来。李大娘就想把她嫁给一个老男人，因为对方出的彩礼钱多。他们想拿这个彩礼钱来给婶婶哥哥娶老婆。

婶婶很想继续上学，求了好久，可是李大娘夫妻俩个就是不同意。

婶婶不想嫁给那个老男人，跟父母说她去打工给她哥挣彩礼钱。

可是她嫂子怀孕了，等不了了。嫂子的娘家妈说再不拿彩礼结婚，就让她闺女把孩子流了。

李大娘慌了，坚持让婶婶嫁过去。婶婶想逃跑，被李大娘发现了，之后被锁在房间里。

李大娘拿到彩礼后，给儿子办了婚事，打算办了儿子的婚事后，再让女儿出嫁。

婶婶很机灵，趁着婚礼的人多热闹，逃了出去。

10

婶婶跑出去，跟同学一起去打工。只可惜，她进厂才半个月，家里人又把她给逮回去了。

婶婶要求与男方的家里见面，李大娘以为女儿妥协了，便同意了。

见面后，婶婶直接对那男人说，我不喜欢你，不想嫁你，你若强要娶我，我右进门，你就别想什么儿孙满堂了，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要不要娶我，你就想清楚了。

男方家人见她那么犟，心里犯悚，就不想娶了，要求还了彩礼。

李大娘说彩礼用了，没有。

男方家人黑了脸，直接破口大骂，双方争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推搡，险些大打出手。

婶婶说我去打工，会把彩礼还你了，我给你们打欠条。

男方家人纠缠再三，依旧没能要回彩礼钱，最后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然后，婶婶打了欠条，之后外出打工。

婶婶打工几年，拼命加班，陆陆续续还着彩礼。

彩礼还了大半时，我叔便来到我婶婶身边的。

11

我叔那张嘴巴却挺会哄人的。可能因为从小缺少爱吧，所以我叔的那些甜言蜜语，温柔呵护，都被我婶婶当成爱。

我叔很体贴地资助了我婶两个月工资，帮我婶还上了最后一笔彩礼。然后，我婶婶就认定我叔是她今生的对的人了。

还完彩礼后，婶婶的父母又给婶婶安排了结婚对象。婶婶告诉父母，她跟我叔叔谈恋爱了。

婶婶父母知道我叔的家大概在哪里后，坚决不同意，说相距太远了，嫁那么远等于没女儿了。

可是，我婶婶想法十分坚定，父母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叔叔出一大笔彩礼。

婶婶的钱都拿去还彩礼了，而我叔叔一直大手大脚的，也没攒下什么钱，所以就拿不出这笔彩礼钱。

没有彩礼，婶婶的父母自然不同意这婚事了。

我婶说，那彩礼我早就给了，你们不是拿那彩礼给儿子娶了老婆吗？

婶婶与父母大吵一架，婶婶的父母把婶婶关起来，婶婶趁上厕所的时间逃了出来，与我叔回了家。

因为李大娘他们不知道我家的具体地址，没能找到婶婶，只能作罢了。

只是没想到，我婶婶的这次为爱抗争，最终却还是入了火坑。

12

这次，李大娘还是想让她回去再嫁人，婶婶坚决不同意。双方争吵了好几次，各不相让，相持不下。吵得多了，年纪大的李大娘就有点受不住了。

最后，李大娘说：“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了。”

临走时，婶婶的哥哥塞给婶婶500块，婶婶拿着钱，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婶婶这流泪是因为与亲人的离别，还是因为那500块钱而想起那些曲折的往事。

我不敢出声，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婶婶。

不过，还没等我想明白，婶婶就迅速地擦干了眼泪，把我赶进房间里做作业了。

婶婶让我好好读书，她说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到好的工作。

之后，我上学，婶婶工作，日子就那么安静地过着。

婶婶人长得不差，工作又勤快，总会有同事给婶婶介绍对象。

但无一例外，男方都嫌弃我的存在，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13

后面，李大娘又来找过婶婶几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李大娘想让婶婶把我送回去，再次嫁人，婶婶坚决不同意。

他们都觉得，孩子还是在亲生父母身边成长比较好。可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把亲生的孩子视作珍宝的。

婶婶知道我在家生活凄凉，我是在那个家活不下去了，才会跪求她带我走。

如今，我已经跟她出来了。倘若再把我送回去，那我的日子铁定是更加的水深火热。她不忍心，也不敢让我回去。

每一次婶婶的娘家人来，我都是惶恐的。

我不敢问婶婶她后不后悔，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不单落得个众叛亲离，就连后半生的幸福也被耽误了。

我想过偷偷离开婶婶，可是我又不知道我能去哪里。我更害怕自己在偷跑的路上，被坏人抓住，变成路边的那些小乞丐。

14

我上四年级那会，婶婶拿几年的积蓄，再跟朋友同事借了一笔钱，把我们所住的那套破平房给买了下来。

这套平房还是又旧又破的样子，但我们都很开心。因为我们终于拥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了。

也因为这间小平房，我顺利地摆脱了黑户，与婶婶真正地成了一家人了。那位好心的房东，带我们求上了村里的村长，他们帮我们办了户口。

其实，当初我妈与我爸结婚那会，并没有办结婚证。而我出生后，因为我爸的懒散与拖延，没有及时为我上户口，所以我一度是个小黑户。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婶婶努力工作，我努力读书。把借款还清的那一年，我顺利完成中考，并考上了重点高中。

婶婶兴奋得不行，豪气地带我去吃了一顿大餐。她跟我说：“榆仔，你一定要考个名牌大学给我长脸。”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我一定要让婶婶长脸。

只是，生活中总会有那么多的出其不意。我们永远也无法保证，明天与意外，到底哪个会先来。最后，我还是辜负了婶婶的期望。

因为，在高二那年，我退学了。